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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说孔子“势利眼”辩

(2013-05-27 07:3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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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权者

弱势群体

官场等级

礼制

在网上读到一篇叫《鲁迅为什么说孔子是势利眼》的文章,作者李零。细读之后方知,这其实只是李零《丧家狗》中的一节,重点是对于孔子那一句话,即“毋友不如己者”的解读,涉及鲁迅的那句话——“鲁迅说这是势利眼”——只是在文章中顺便提及,既不是原话,也没有展开,甚至没有就“为什么”的问题进行哪怕是一星半点的论述。所以我想,《鲁迅为什么说孔子是势利眼》这个题目很可能是将这段文字搬到网上去的人给它硬加上去的,目的在于引人注目,套用鲁迅在《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一文中的话说,这是在头上“强装义角”了。

这篇《鲁迅为什么说孔子是势利眼》,却引发了我想谈谈鲁迅说孔子“势利眼”是怎么回事的念头,从中或可看出所谓“鲁迅反孔”的错综复杂与微妙。

先看看鲁迅的原话:“孔老先生说过:‘毋友不如己者。’这样的势利眼睛,现在的世界上还多得很。”我以为,鲁迅如果仅从孔子的“毋友不如己者”而断言孔子是“势利眼”,那么,这话是缺乏说服力的。孔子的“毋友不如己者”之前有“主忠信”(以忠诚与信誉为根本),之后有“过则勿惮改”(有了过失就不怕去改正),前后联系起来可以看出,他说的“如己”或“不如己”,是就学问与德行而言的,这就与“势利眼”拉开了距离。

那么,是鲁迅断章取义,信口开河地说孔子是“势利眼”吗?“断章取义”是有的,鲁迅确实只是取了“毋友不如己者”这六个字,只是取了一般读者对这句话的最普通的理解;说是“信口开河”却没有充分的理由。如能悉心体会,那就不难看出,“这样的势利眼睛,现在的世界上还多得很”,不仅着眼点在“现在的世界上”,而且“这样的”指代的也是“毋友不如己者”之类,即那种不要与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的人,并不是说孔子之类,更不是说孔子就是“势利眼”。在这个意义上,“鲁迅为什么说孔子是势利眼”是一个伪命题。

我们不妨再看看鲁迅这句话的语境。

鲁迅这句话,出自他写于1925年6月的《杂忆》一文。这篇长达6千余字的杂文,写的是基本是是强者对弱者的欺凌与弱者对强者的反抗以至于复仇。这强者与弱者,包括国家与国家,包括民族与民族,包括具体的人与人。他说到波兰的复仇诗人密茨凯维支,匈牙利的爱国诗人裴多菲,也说到明末遗民,例如朱舜水、张苍水的著作,又说到爱罗先珂的童话与《桃色的云》。鲁迅译过爱罗先珂的童话,译过爱罗先珂的剧本《桃色的云》。他在《杂忆》中说:“其实,我当时的意思,不过要传播被虐待者的苦痛的呼声和激发国人对于强权者的憎恶和愤怒而已,并不是从什么‘艺术之宫’里伸出手来,拔了海外的奇花瑶草,来移植在华国的艺苑。”强权者自然是“毋友不如己者”的,岂止是“毋友”,更有对弱小者的欺凌与奴役。这样的强权者,不仅是外国的侵略者,还有本国的权势者。“我觉得中国人所蕴蓄的怨愤已经够多了,自然是受强者的蹂躏所致的。但她们却不很向强者反抗,而反在弱者身上发泄,兵和匪不相争,无枪的百姓却并受兵匪之苦,就是最近便的证据。再露骨地说,怕还可以证明这些人的卑怯。卑怯的人,即使有万丈的愤火,除弱草以外,又能烧掉甚么呢? ”可见,鲁迅所说的“毋友不如己者”,便是欺凌与奴役弱小民族或弱势群体的强权者,还有欺凌与奴役比自己更弱势的弱势者。此所谓“在羊面前是狼,在狼面前是羊”。就像阿Q,他可以在赵太爷与假洋鬼子面前忍气吞声,却又想在小D和小尼姑面前为所欲为。这样的“势利眼”,鲁迅另有一种说法,叫做“卑怯”。

鲁迅的《杂忆》一文要表达的意思,如果套用“毋友不如已者”的句式,或可写作“毋友强于己者”。从表面上看,“毋友强于己者”与“毋友不如己者”恰好相反,意思是对立的。其实,此二者所说的范畴与层面各不相同,并不能构成矛盾。也就是说,鲁迅所言与孔子所言,并没有多大的关系。鲁迅提到孔子,并非一概都是钻孔子的空子,与孔子唱对台戏的。

鲁迅在《杂忆》中,还有一处言及“毋友不如己者”。说“我们在‘毋友不如已者’的世上,除了激发自己的国民,使他们发些火花,聊以应景之外,又有什么良法呢。可是我根据上述的理由,更进一步而希望于点火的青年的,是对于群众,在引起他们的公愤之余,还须设法注入深沉的勇气,当鼓舞他们的感情的时候,还须竭力启发明白的理性;而且还得偏重于勇气和理性,从此继续地训练许多年。这声音,自然断乎不及大叫宣战杀贼的大而闳,但我以为却是更紧要而更艰难伟大的工作。” 从以上引文可以看出,鲁迅说的“毋友不如己者”的“势利眼”,其锋芒所向是什么了。

那么,鲁迅说的“势利眼”,是否与孔夫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呢?当然也不是。我们不妨看看鲁迅收录于《野草》的散文诗《狗的驳诘》, 这或许是鲁迅对于“势利眼”在另一种层面上的诠释。在鲁迅的文章中,见到阔人就摇尾巴,看到穷人就叫就追就咬的狗,本来就是势利的动物。然而,“狗的驳诘”,让鲁迅“一径逃走”了,因为狗的那几个“不知道”,偏偏是人最讲究的。尤其是“官和民”、“主和奴”之类的上下等级关系。官大一级压死人,并非孔子的主张。官场等级森严,却与他“克己复礼”的政治理念或他所竭力维护的“礼制”不无关联。而且,他的“毋友不如己者”中的“如”与“不如”,虽说着眼于学问与德行,但从他对“君子”与“小人”的界定看,也很容易混同于权势与地位的。“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论语·宪问》)按《论语集注》的解释,在孔子看来,富贵为君子的不仁,只在一念之差,不仁了也依然是君子;贫贱为小人的却永远都是不道德的。这就往往导致学问与德行按等级分配,权势与地位的“不如己者”,往往就因为混同于学问与德行的“不如己者”而成为“毋友”的对象。

从这个角度说,孔子与“势利眼”也未必就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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