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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买臣的“报复”并不男人

(2015-07-23 07:2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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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盆桥

越妇吟

会稽郡

到过绍兴鲁迅故居的人,大致都知道“覆盆桥”。这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必经之地。相传,覆盆桥是西汉时会嵇太守朱买臣衣锦还乡之时,与他的前妻相遇的地方。前妻要求和他破镜重圆,他从张马河里舀起一盆水来,倒在马前,说,“如果你能把水重新收回到盆里,我就和你恢复夫妻关系。”覆盆桥即由此得名,“覆水难收”这个成语也由此而出。朱买臣不是陈世美,并非是在发迹之后抛弃糟糠之妻,而是他前妻在他贫困之时离他而去。因而,这个传说,显然是奚落他前妻的,奚落她先不安贫困而后又贪图富贵。

据《汉书·朱买臣传》记载,朱买臣发迹之前,以卖柴薪为生,“其妻亦负戴相随”,远非一年半载。日后只因“数止买臣勿呕歌道中,买臣愈益疾歌”而“羞之,求去”。当时,朱买臣笑着说:“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汝苦日久,待我富贵报汝功。”其妻生气地说:“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离弃之后,其妻未忘夫妻之情,“见买臣饥寒,呼饭之。”朱买臣当了会稽太守衣锦还乡,“入吴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买臣驻车,呼令后车载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园中,给食衣居一月,妻自经死。”覆盆桥的传说,或许就由此演化而来。

陈鲁民先生在《男人的报复》(原载7月11日《大公报》)中说到此事,他是这样说的:“西汉人朱买臣,四十多岁还很穷,夫妻二人靠卖柴为生。妻子难受贫寒要离婚。朱买臣说:‘我五十岁才会发迹,到那时,会让你享尽荣华富贵。’老婆发狠话说:‘五十岁?你早就冻死、饿死,扔到沟里喂狗了,还说什么大富大贵?’后来,朱买臣发愤苦读,科举得意,发迹当了大官,回乡任职,并收养了极度落魄的前妻,女人既悔且愧,竟上吊自杀了。”这段话虽然于史有据,却已将“离弃”的原因由“羞之,求去”改为“难受贫寒”,又隐去了“离弃“之后其妻“见买臣饥寒,呼饭之”的细节,这样一来,其观点就与“覆盆桥的传说”相近,还不仅仅是奚落。鲁民先生是将此当作“男人的报复”之实例的,而且是“真正的男人的报复”。

实话实说,对于“覆盆桥的传说”,我一直都很有些腹诽。西汉时会稽郡的辖区在江浙一带,郡治在吴,朱买臣是吴人,其衣锦还乡之时,进的是吴界,纵有“覆盆”之说,也当在苏州而不在绍兴。这且不说。在这个传说中,朱买臣的前妻已经面目俱非。一介村姑,只求安分度日,不愿异想天开,希望夫君当农民就像个农民,其情原也可鉴,她的“羞之,求去”与不安贫困并不相干,至于见买臣富贵而复求婚,更是没影的事,世人何以对这位不幸的村姑如此刻薄,硬要编派出这覆盆桥的传说,使她贻笑于后人?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虽然只是封建社会中读书人的一种幻想,但作为凤毛麟角,发迹的毕竟也有,于是便有了前后地位的反差和对于世态炎凉的体验。然而,对于这种体验的过分的敏感和渲染,却往往从另一侧面散发出封建的霉气。“朝为田舍郎”时既要与村夫、村姑为伍,难免会有口角纠纷,别人不会因为他日后的大富大贵而事先预支了自己的诚惶诚恐。于是乎,“暮登天子堂”后,先就想到要向这些曾经与之为伍的人们去炫耀自己的富贵、荣华、威严与出人头地,并且以此作为对于所谓的势利小人的一种心灵的鞭笞。“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此言反映的就是这样的一种心态。这种心态不仅“朝为田舍郎”的达官贵人有,为他们树碑立传的文人墨客有,而且也渗透于平民百姓之中,要不,就不会有覆盆桥的故事流传于世了。

唐代罗隐的小品文《越妇吟》,也正是由朱买臣“不忍其去妻,筑室以居人,分衣食活之”的史实生发而成的,但罗隐唱了一个反调,他借“越妇”(即朱买臣前妻)之口,揭示的正是发迹前后朱买臣自己(而不是别人)的嘴脸的变化。“朝为田舍郎”(即“饥寒苦”)时,他立志“以匡国致君为已任,以安民济物为心期”,“暮登天子堂”(即“果通达”)后,“向所言者,蔑然无闻”,只以“矜于一妇人”为其惟一业绩,这也正是其“仁者之用心”。罗隐指的当然不是一个朱买臣,而只是借了朱买臣的这个靶子来抨击那些忘了贫寒时“匡国致君”,“安民济物”的初衷而以富贵骄人的新贵,并以此冲刷粘附在那种传统的锦还乡效应之上的封建霉菌。

我想,鲁民先生或可读读罗隐的《越妇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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