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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历“年底”的记忆

(2016-02-06 07:5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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讳忌

菩萨

灶神

财神

置顶按语

这两篇短文,一篇写旧历年底的忌讳,一篇写旧历年底的祭灶,都是童年的记忆,都是故乡的风情,写于1988年,收入《鉴湖情书》,2016年春节前,以"旧历年底的记忆"为题,重发香港大公报。年纪越大,越会想起童年与故乡的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作者

                                                                              2019年1月27日旧历十二月二十三日

 

记得鲁迅先生说过: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在我印象中,这“年底”大抵是从年二十日就开始了的。二十三日“祭灶”,二十四、五、六日开始“祝福”,大年夜“分岁”,人吃、鬼吃、神也吃,并且往往以爆竹、鞭炮助兴、助威,于是便构成一种具有“中国气派”的节日氛围了。

能证明这年底始于二十日的还有一据,就是年底的讳忌也由此而始。我小时候就常常这样被告诫:“快二十夜了,说话做忌一点。”忌的大致就是“死”和与“死”相关的东西。“死了”要说成“殁了”(或“老了”、“走了”),平时以“死”咒人的语言例如“吊死鬼”、“夭寿佬”之类也务须去之。有些甚至是很难想到的,但也属于讳忌的范畴。记得那一年年底,我看母亲油炸豆腐,见一小块、一小块的“压板豆腐”一投入沸腾着的油锅,一下就胖大起来,我于是惊呼道:“呀,豆腐好大。”母亲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不理解,又说:“豆腐还不是好大?”母亲显然火了:“还乱说?”我以后才明白,绍兴一带,死人时请人吃饭,就叫“吃大豆腐的”。

绍兴人年底的讳忌,自然还不限于“死”以及与“死”相关的东西。例如:打小孩是讳忌的,摔破碗是讳忌的,与人吵架也是讳忌的。我想,这讳忌开始时的本意,大概是为了维护节日喜庆的气氛,欢乐的情绪,尽量少说些煞风景的话,少做些煞风景的事。以后才逐步编造出一套神秘的话来,什么过年过节不做忌,来年轻则多病多痛,重则伤财伤命,等等,于是忌讳也就成了一种迷信。实际上,大概谁也拿不出这种因果关系的确凿证据。

主观上可以讳忌,客观上却很难讳忌。死神的降临就不挑选时间与空间,祥林嫂是大年夜死在鲁府门前的。碰到这样的事,当事人就只好说“百无禁忌”了。这在当事人来说,是无可奈何的嘲解,他们或许不会想到这却是真话。

 

 

旧历过年时,能向“财神菩萨”顶礼膜拜的,在我们绍兴,至少也是殷实之家。小户人家只会“望神兴叹”,是不敢问津的。对“灶司菩萨”就不同了。阿Q倘若三顿饭不打游击,在土谷祠中设有自己的简易炉灶,大概也要向“灶司菩萨”叩头的。闰土家的灶头,我敢担保,一定供着这位尊神,即使穷得揭不开锅,也要摆上一碗羹饭。同是供菩萨,也能见出分野,有的想发财,有的图温饱。

相传财神和灶神之间,有过一段瓜葛。灶神是一个赌徒,但总是输,最后连老婆也当作赌本输给了财神。所以人们供的神像,“财神菩萨”的左右都有一位夫人,“灶司菩萨”的身边却只有他的五个儿子。“灶司菩萨”的“总是输”,常使我联想到鲁迅在《阿Q正传》中写的阿Q的“总是输”。看来,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不仅是人间,穷的受欺;就是在“神间”,富人供的神,似乎也是占着优势的。

“灶司菩萨”毕竟是玉皇大帝派居人间的“监察员”,要“上天奏天子,下界保平安”的。有钱人祭的神固然敢夺走他的老婆,有钱人自己却是不敢怠慢他的。廿三夜送灶神,大年夜迎灶神,而且一概都要化纸锭,放鞭炮,祭品也十分讲究,“只鸡胶牙糖”,实在是十分区区的。小户人家就没有这样繁杂,有的连一张灶神的纸像都不贴,“神位”虚设,供的只是臆想中的灶君,这大概也叫“量力而行”。其实,大凡这种人家,对灶神倒总是十分虔诚的。平时闲节,一日三餐,也要将“头碗饭”盛了孝敬灶神,这便是佐证。

我不知道如今的富豪富翁们在怎样虔诚地供着财神。我知道我自己,财神是从来不敢问津的,上了初中之后这半个多世纪来,也没有再给灶神盛过“头碗饭”,但日子过得也还能凑合。除了众所周知的那三年,发财固然无门,温饱却还是温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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