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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曹操的“英雄本色”

(2019-07-15 05:5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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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文

吕伯奢

三国志

厚黑学

杂谈

      对于历史人物,我们中国人确实太重于道德评价,曹操错杀吕伯奢一家后说的“宁我负人,无人负我”的格言,与这个“奸雄”一起千古流传,而他“运筹演谋,鞭挞宇内,揽申商之法术,该韩白之奇策”的雄才大略,“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矫情任算,不念旧恶”用人之术以及“几平海内”的业绩,倒几乎被人忽略不计。曹操之所以被当作白面奸臣,这无疑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曹操杀吕伯奢一家,在《三国志》中,见之于裴松之所作的注。裴松之引了三种说法,其一引自 《魏书》:“太祖以卓终必覆败,遂不就拜(骁骑校尉)逃归乡里,从数骑过故人成皋吕伯奢,伯奢不在,其子与宾客共劫太祖,取马得物,太祖手刃击杀数人。”其二引自《世语》:“太祖过伯奢,伯奢出行,五子皆在,备宾主礼,太祖自以背卓命。疑其图己,手剑夜杀八人而去。”其三引自《孙盛杂记》:“太祖闻其食器,以为图己,遂夜杀之,既而怆曰:‘宁我负人,勿人负我。’”三种说法,大同小异,且均称曹操为“太祖”,而不视其为“奸贼”,并无栽赃诬陷的迹象,其中《魏书》之说,怕还有为曹操掩饰之嫌。可见,曹操杀吕伯奢一家,是确有其事的。
      在《三国演义》中,曹操不受董卓之封“逃归乡里”,被改写为曹操谋刺董卓不成而潜逃,于是又引出陈宫捉曹放曹且与曹操一起出逃并路宿吕伯奢家的情节;吕伯奢出行,被改写为吕伯奢为款待曹操而骑驴出门上市买酒,于是又有曹操已知错杀数人却又再杀吕伯奢一幕。他的名言被改成“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是他杀了吕伯奢后对大惑不解的陈宫说的。这样一来,故事情节迭宕起伏,奸雄之“奸”也就呼之欲出。《三国演义》“七实三虚”,何者为实,何者为虚,实者何以为实,虚者何以为虚,由此一斑或可窥其大略。因为“太实则难以抒写”而虚构是有的,遇到能展示曹操之“奸”处往往大加渲染却也是事实。
      对于曹操这样的历史人物,道德评价应占什么样的比重是一码事,《三国演义》中写的这件事与史实有多大出入是一码事,对这件事应作什么样的道德评价却是另一码事。以此(杀吕伯奢并说“宁我负人,无人负我”)概全而使人认为曹操只是白脸奸臣自然有失公允,但刻意抹去曹操脸上原有的“奸”色,以至连他的杀吕伯奢一家后说的“宁我负人,无人负我”也当作英雄之本色去称颂,却也很不可取。李国文评点《三国演义》时说,“曹操敢这样做,敢这样说”也“光明坦荡,心口如一,不失英雄本色”。按照李国文的说法,那些屈死于曹操之手的冤鬼(华佗也是其中之一)岂不都因成全了曹操的“英雄本色”而死得其所?
     李国文这样说,或许旨在鞭挞那些“实际上如此行事,偏又做出一番假兴致,满嘴文章道德、革命口号,甚至还流出两滴鳄鱼泪”的人们,这主意自然不错。然而,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碑坊的固然可恶,当了婊子而宣称“我就是要当婊子”的也并不可敬。因为当“婊子”毕竟不值得称颂。“敢这样做,敢这样说”未必就好,还得看看他说的做的是什么。
     李宗吾的《厚黑学》认为,曹操“心黑”,故能成其“几平海内”的大业。这“心黑”,指的或许就是他那“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信条和他那“敢这样做,敢这样说”的品格。此论自有一定的道理,因为这使曹操抓住了恪守“妇人之仁”的刘备所不能抓住的许多机遇,这“硬币”的另一方面却是使他失去不少人心。最早听他说出此言的陈宫就因此而感到心寒而与他分道扬镳。三国鼎立,曹操占的是天时,刘备占的是人和,假如曹操既占天时又占人和,原先在他卵翼之下尔后栖身于弹丸之地新野的刘备岂能成得了气候?诚然,曹操也做过不少收买人心的事,但我想,他在收买人心之时,是决不敢说“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那只能是他私下说的悄悄话,因而,他的“心口如一”,就得打点儿折扣。
      作为“奸雄”,曹操的“雄”的一面即“英雄本色”,在于他的识大势、明赏罚、善用人,绝不在于他那“宁我负人,无人负我”的格言,具有现代素养的人不该再为曹操的这种极端利己主义信条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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