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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流浮杵、兵不血刃及其他

(2020-04-20 07:0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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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充

论衡

孟子

荀子

牧野大战

   王充《论衡》之《语增》篇,论及有关“牧野大战”的不同的说法:一曰“血流浮杵”,意在歌颂胜利者的英勇神武而决非血腥残忍;一曰“兵不血刃”,分明赞扬周武王的仁德盖世以及天下归心。但将此二者摆在一起,立马显出巨大的反差:到底是“兵不血刃”,还是“血流浮杵”,真能让人头皮发麻。
   “血流浮杵”出自《尚书》的《武成》篇,此篇现已失传,但在孟子甚至王充那时还保存着的。王充说:“察《武成》之篇,牧野之战,血流浮杵,赤地千里。”孟子则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孟子·尽心下》)《尚书》之《武成》,给孟子留下的偏偏不是武王神武的印象,而是血腥与残忍:这哪是“至仁”者之所为?而“无敌于天下”的“至仁”者讨伐“至不仁”,又何须如此大动干戈?我不赞成孟子的推理方式,却能以常识感知《武成》之夸大其词:“赤地千里”已够惨烈,不知要用多少人的血方能染红此千里之地!“血流浮杵”则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有万人之死,才有万人之血,万人之血连万人之尸都浮不起来,哪里还有余力“浮杵”?
   “兵不血刃”出自《荀子·议兵》,说的是“两帝(尧舜)、四王(夏禹、商汤、文王、武王)”的“仁义之兵”,而非专述武王——“武王伐纣”只是其中之一。荀子说:“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若时雨之降,莫不说喜”。荀子虽然认为孟子也是“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的“十二子”之一,但其因为“仁义之兵”便能如此这般所向披靡的推理方式,却与孟子如出一辙,而且“兵不血刃”云云,说得比“近不血刃”的“孟子之言”来得极端,以此反衬纣王之众叛亲离不得人心。王充是从多方面驳斥“兵不血刃”的。其中之一,便是《论语·子张》中的那一句话:“纣之不善,不若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他将子贡之言误以为是孔子所说了,孔子是圣,孟子为贤,于是遂有“浮杵过其实,不血刃亦失其正。一圣一贤,共论一纣,轻重殊称,多少异实”之说。
   李斌发表于《南方周末》的《我画〈424 晴空万里·南京1949〉》,说到有关南京解放的两幅画。一幅是陈逸飞、魏金山画于1977年的《蒋家王朝的覆灭》(或曰《占领总统府》),“背景被画成了硝烟弥漫,总统府群楼已是一片废墟,……这是一场炮火连天的战役后留下的惨状”。显然,“作品告诉观众:夺取南京城,占领总统府,是武装夺取政权的重大成果”。但近年来看到有关南京解放的史料,使李斌得知“由于两千多位地下党员的冒险努力,将一座无抵抗的南京空城交给了解放军,避免了百万南京人民的生灵涂炭”,于是画了这幅不同于《蒋家王朝的覆灭》的《424 晴空万里·南京1949》。我想,若以牧野大战作比,前者强调武装斗争,忽略(或没有体现)地下党的策反在南京解放过程中的作用,虽非“血流浮杵”,却也有“一片废墟”;后者强调地下党的作用,使人民解放军解放南京之时未遇任何抵抗,恰似“兵不血刃”,此二者或许都有所偏。国民党军队有撤离的,有溃退的,有起义的,有潜伏的,那时的南京,即使不是“战云密布”,似也尚未“晴空万里”。而且,说南京是一座“空城”也不确切——那免遭“涂炭”的“百万南京人民”呢,他们都去哪里了?
   或是为了突出事物的某一方面,或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某一观点,往往选材太偏,言辞过重,即使没有功利目的,也极易失去本真,“闻一增以为十,见百益以为千”,好了什么都好,坏了一切皆坏,此类弊病,古今皆有。牧野大战之“血流浮杵”与“兵不血刃”相当典型,有关南京解放的两幅画作也有这种气息。就是对于或一时代,也会有截然不同的评价,或曰“这是最好的时代”,或曰“这是最坏的时代”。这其实并不奇怪,即使“圣贤”与“经典”也未能幸免,故王充之《论衡》有《语增篇》、《儒增篇》、《艺增篇》逐一指出圣贤之言与经典之著中的不实之处——“增”者,夸大其词之谓也。在《论衡》之八十五篇中,也未必没有夸大其词之处,可见杜绝  此弊之不易。然而,正因为如此,世人才须慎之又慎,力戒“夸大其词”而使事物失去本真,或使观点走向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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