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卑贱者最聪明”，这是一位哲人说的，如今已受到非议。“世界正由愚人造成”呢，这是另一位哲人说的。

                                                                                    二

    古人有言：“三介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此所谓“臭皮匠”者，“愚人”是也，“卑贱者”是也。这与轻视作为知识分子的诸葛亮并不相干，它表达的只是一个意思：集思广益。

    今人有言：“三个诸葛亮，不如一个臭皮匠”。此所谓“诸葛亮”者，崇尚清淡，相互扯皮者是也。这与崇拜作为手工业者的“臭皮匠”也不相干，它提倡的只是一种精神：务实。

                                                                                    三

“卑贱者最聪明”，这“卑贱”，不是因为没有文化，而是因为出身低微，没有老本可吃，没有牛皮可吹，于是乎奋发，进取。任何“天才”在被发现之前都是卑贱的“地才”，这难道不是历史的事实？

“世界正由愚人造成”，这“愚”，也不在于没有知识，而在于不懂世故。其所以不懂世故，还是因为出身低微，并无丢面子、丢乌纱之虑，敢于正视现实，直面人生。

           四

有人对中国社会各阶层作了分析，得出的结论是：中国唯有知识分子的“精英阶层”是改革的支柱。既然是“知识分子的精英阶层“，自然不包括一般的知识分子阶层，更不待说农民阶层和工人阶层，他们或许都在“卑贱者”和“愚人”之列。但提出“精英阶层”论的，则无疑是“精英阶层”中的“精英”，他是诸葛亮，别人都是刘阿斗。

一个新的命题于是呼之欲出：“精英者最聪明”，“世界正由精英造成”。我真想为之申请专利。

           五

如果有一座“知识宝塔”，那么，“知识精英”就是高耸入云的塔尖。但脱离了由那些“卑贱者”与“愚人”组成的塔的其他阶层，这塔尖还能高耸入云么？

塔尖只有紧挨着塔身，才显其“精”，才见其“英”。无论是塔的哪一层，都是不可缺少的，少一层，这塔就矮一截。中国的改革如果只靠一个“塔尖”支撑，真不知是怎样的格局！

“给我一个支点吧，我能把整个地球扛起！”说这话的人可算是“知识精英”？他还懂得要有一个支点，我们的“精英”论者想扛起整个地球之时，却连这样的支点都不要的。

           六

  不！支点还是要的，但那是权力支点。

“精英”论者指出，应该让“知识精英”成为“权力精英”，再以强权将那一大批“卑贱者”和“愚人”驱赶到现代化的社会中去，而在这个驱赶的过程中，不能有“卑贱者”与“愚人”的“大众民主”，只能有“精英阶层”的“精英民主”。

知识宝塔的塔尖与权力宝塔的塔尖于是合二为一。秦始皇虽然“焚书坑儒”，却未必不是当时的“知识精英”，“精英”论者兜一个大圈子，只是回复到了秦始皇的起点，“现代化”尚未见眉目，“古代化”已露端倪。

这恐怕是“精英”论者始料不及的罢！

           七

然而，这是“知识精英”，谁要是略有微词，谁就是漠视知识；这是“改革的支柱”，谁要是稍有不恭，谁就是反对改革；这是用世界上最漂亮的布缝制成的最漂亮的衣服，谁要是说看不见，谁就愚不可及。

于是想起了那位天真无邪的顽童。我们不正需要有这种不懂世故的“愚人”，来指着这种“皇帝的新衣”说，“可是他什么都没有穿”么？

                                 原发《社会保障报》1989年6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