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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的忧患

(2021-10-11 16:5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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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贫乐道

知足常乐

欲壑难填

长生不老


死是一个黑色的字眼,使人感到恐惧。然而,谁也难免一死。

想永远不死的人是有的,历代帝王称万岁、服仙丹便是铁证。但这些帝王能活到今天的可曾有一个?其实,也不仅是帝王,普通的臣民又何尝不想长生不老?他们不去称万岁、服仙丹,不是不愿,而是不敢。万岁只有一个,妄称万岁,是要人头落地的。倘若没有项羽那种“彼可取而代”的气魄,断断不敢造次。但话说回来,想也罢,不想也罢,反正能活到万岁的普通臣民,也未曾有过一个。

“万岁”这个字眼,现在已不再是一个禁区——谁想万岁,悉听尊便。只是想要万岁的人们,如果真的去设想一下活到万岁时的情形,恐怕立即就会陷入重重矛盾之中,感到难以排解的困惑。

人与人之间,年龄相差几十年就会有“代沟”,相隔几百年或许就会有“代海”,那么,相隔千年、万年呢?那时,整个世界对于能活到万岁的人,将是完全陌生的了。倘说以后的事难以推测,那好,我们换一个角度:光绪称过万岁,慈禧太后虽然不是万岁,但若以权力分配寿命,想是该有一万一千岁的,这位“老佛爷”也确实比光绪多活了一些日子。然而,要是这两位如今还活着,兴许都该进博物馆,算一算,还不到两百岁。再往前推,汉的刘邦,秦的嬴政,要是还活着,都是进博物馆的角色,其实也只有两千余岁。到现在已满一万岁的只能是原始人,如果真的有一个原始人活到今天,怕是要被关到动物园去,而且与别的动物隔开来的。这孤独的滋味,大概谁也承受不了,不待别人骂你“老不死”,你自己就会感到活不下去,想去跳楼,或者吞服安眠药什么的。

可见,永远不死给人的恐惧远不在“死”这个黑色的字眼之下。

前些年,有人在报上提倡“知足常乐”,也有人反驳,说这是“安贫乐道”的“小国寡民思想”,我以为这是不可一概而论的。对于人类社会的进步,“知足常乐”无异于劝人放弃改革,因为,正如鲁迅所说:“世界上改革者的动机,大抵就是这对于时代环境的不满的缘故。”但就个人的欲望而言,似乎得有一点“知足常乐”的精神。人皆有欲,禁欲自不可取,但欲不可纵,对于金钱欲、权力欲之类是得有所制约的。贪得无厌,欲难填,“人心不足蛇吞象”,终究会做出伤天害理以至于祸国殃民的事来,这且不说。当了诸侯想称王,做了皇帝想成仙,但即使让你成了仙,长生不老,万寿无疆,不也还有无穷的忧患与恐惧么?

 

                      原载1989年第1期《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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